史学专论|祝曙光、张建伟:19世纪末至20世纪20年代的移民问题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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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伟，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导师为崔丕教授，现为苏州科技大学人文学院讲师，获江苏高校第八届哲学社会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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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载于《世界历史》2011年第6期，由作者授权微信公众号“美国史研究”全文转发，如需转载，请在本号后台留言。篇幅所限，注释从略。

摘要

移民问题是 19 世纪末至 20 世纪 20 年代影响日美关系最重要的问题之一。日美两国围绕移民问题产生的外交纠纷与日美在远东太平洋地区逐渐发生摩擦和争执的时间是吻合的。日俄战争特别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日本的大国心态急剧膨胀，引发了美国人对国家利益与安全的担忧。美国借移民问题压制日本并最终通过了含有严重歧视日本人条款的《1924 年移民法》，给日美关系的发展埋下了重大隐患。

关键词

日本移民 美国 日本 关系

移民问题是19世纪末至20世纪20年代影响日美关系最重要的问题之一，两国曾围绕移民问题进行了长期交涉。19世纪末日本移民过多、过快地涌入美国本土，导致了美国移民政策的合法性危机。一些排外主义者大肆鼓噪日本移民威胁论，通过拉响国家安全的警报来妖魔化日本移民，禁止日本人入境。本文拟以日美两国围绕移民问题所展开的外交博弈，探究19世纪末至20世纪20年代日美关系的演变。

一

日本不是一个具有移民传统的国家，江户时代由于统治者实行闭关锁国政策，不许日本人出航海外，所以除了个别渔民以外，日本人谁也没有去过外国。进入明治时期，日本政府为了推行经济现代化政策，实行地税改革，通过牺牲农业和榨取农民的手段积累资金，使得大批农民失去土地或承受高额地税的重压，生活窘迫。同时明治时期，人口出生率急剧上升，社会矛盾激化。严酷的社会现实迫使一些日本人，尤其是农民不得不向海外寻求生路。而政府为了缓和国内人口压力及其他社会矛盾，也鼓励国人向海外移民，于是美国就成了日本人向外迁移的重要国家。

1868年，在夏威夷驻日本总领事尤金·范·里德（Eugene Van Reed）的招募下，来自横滨的148名移民从日本出发去往夏威夷首府檀香山。他们在日语中被称为“元年者”，意即明治元年首批移民。他们以合同劳工的形式在夏威夷的甘蔗种植园中劳作，每月薪水为4美元。1869年，在德国商人赫尔·施奈尔（Herr Schnell）的带领下，来自会津县若松市的13个日本人前往萨克拉门托附近的一个叫金山的地方定居，创办农场。他们把定居的农场命名为“若松”，以纪念自己的故乡。但是在1885年前，日本向美国移民仍是无计划和随意性的。

1876年美国与独立的夏威夷王国签订了互惠条约，允许蔗糖进入美国市场，极大地刺激了夏威夷甘蔗种植业的发展，种植面积扩大，甘蔗产量猛增。于是甘蔗种植园主便开始在世界范围内招募劳动力以解决劳动力短缺的问题。起初，大量中国人来到夏威夷甘蔗种植园充当雇佣劳工，但他们在劳动合同到期后往往选择离开，使得种植园主不得不寻找日本移民作为替代者。1881年夏威夷国王在日本逗留了两周，拜见了天皇，希望日本移民前往夏威夷。为了鼓励日本人移民夏威夷，夏威夷政府提出了许多优惠条件：“（夏威夷）政府打算为日本农业劳工或家政工作者提供免费的路费，如若已婚妻子及孩子也将享受同等待遇。……政府还将负担移民的食宿直至其找到工作或宣布自力更生。” 1886年1月28日双方在东京签订了“移民协定”。在缔约谈判中，日本政府以在夏威夷的日本移民受到虐待为由，向夏威夷政府施加压力，为日本移民争得了许多权利，保障了日本移民的参政权和归化权。1894年4月12日，日本政府颁布了《移民保护规则》，1896年经议会审议通过，又公布了《移民保护法》。由此可见，日本政府非常重视保护海外移民的利益。

一个夏威夷的日裔家族

日本人移民美国本土的时间要晚一些，截止1891年，在美国本土的日本移民仅为2637人。进入19世纪90年代，移民美国本土的日本人显著增加，1900年达到24326人，1910年达到72157人。1910-1970年间日本移民成为美国亚裔移民中最大的移民群体（包括美国本土和夏威夷）。

日本政府担心本国移民过多、过快地涌入美国本土，将会进一步刺激美国的排外主义者，于是在1900年8月采取了限制性政策，限制日本人前往美国大陆和加拿大。但是日本政府的限制性移民政策的成效并不大，在当时合同劳工供需两旺的形势下，催生出了一种新的移民途径——曲线入境方式。1898年夏威夷正式并入美国。于是转道夏威夷，继而进入美国大陆成了日本移民登陆美国的主要方式，据估计约有38000名劳工是通过夏威夷群岛得以进入美国的。

这种曲线入境方式引起了美国政府和民众的不满。1907年3月14日，西奥多·罗斯福总统颁布了第589号行政令。他在解释颁布第589号行政令的原因时指出：“商务与劳工部提供的证据使我确信日本国民、朝鲜人中的劳工，无论熟练或非熟练，他们持有由日本政府颁发给其前往墨西哥、加拿大和夏威夷的护照，而利用这一点这些护照持有人却借此达到进入美国大陆的目的，他们的行为损害了美国劳工的工作环境。” “我在此正告那些持有前往墨西哥、加拿大或夏威夷护照的日本、朝鲜国民，即那些熟练或非熟练的日本、朝鲜劳工，他们将被拒绝获准进入美国大陆境内。”罗斯福要求：“商务与劳工部长，通过移民与归化局，直接采取措施制定和实施必要的规则与条例以使此项命令得以施行。”

第589号行政令的出台使日本政府感到问题的严重性。随即日美两国政府开始长达一年的谈判，于1908年2月达成了著名的绅士协定，协定规定：日本同意不向劳工发放前往美国的护照，但可以向曾在美国定居后返回日本的移民及其父母、配偶、子女发放护照，美国则允许这些人入境。绅士协定签订以后，日本移民进入美国的数量逐渐减少。据美国移民局统计，1908-1923年进入美国本土的日本移民为120317人，而离开美国本土的日本移民为111636人，进入美国本土的移民仅比离开的移民多8681人，年均仅增长578人。但是这一时期日裔人口的数量却增长较快。1910年加利福尼亚人口为2377549人，其中日裔人口为41356人，占总人口的1.73%；1920年加利福尼亚人口为3426861人，增长了44.1%，而日裔人口为70196人，增长了69.7%，占总人口的比率也提高到2.04%。这是由于“照片新娘”的到来，导致在美日本移民出生率有了很大提高。

二战时期的日裔美国人

二

由于国土辽阔、人口稀少，美国长期以来一直欢迎外来移民。移民在美国西部经济开发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白人仍对亚裔移民充满了偏见，认为亚裔移民夺走了白人劳工的饭碗。1882年美国国会通过了排华法案，10年内禁止华工进入美国。该法案成为美国移民史上的分水岭，标志着美国传统的自由移民政策的终结。随后排外主义分子将矛头对准日本移民。

日本移民主要聚集在美国太平洋沿岸地区和落基山地区等中西部各州，即太平洋沿岸的加利福尼亚州、华盛顿州和俄勒冈州以及中西部及落基山地区的爱达荷州、怀俄明州、蒙大拿州、犹他州、科罗拉多州、内布拉斯加州、亚利桑那州、得克萨斯、新墨西哥州、内华达州，以1920年的人口统计为例，上述各州日本移民占了当时日本移民总数的95.3%，而加利福尼亚州日本移民数量最多，成为日本在美移民的中心区域。

美国排日运动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主要以排斥日本劳工和禁止日本学童进入公立学校学习为目的；第二阶段主要是借“照片新娘”的婚介形式抨击日本移民的婚姻，以达到防止二代日本移民数量增长的目的；第三阶段主要是阻止日本移民获得土地，设置不利于日本移民在美生产和生活的条件，迫使日本移民离开美国。以上三个阶段的排日运动在时间上有先后、内容上各有侧重，但不能截然分开，内容上往往有交叉。

在排外主义者的压力下，1891年3月3日，美国颁布了《移住民新条例》，新条例第一条规定：禁止贫困者移民美国。早期在美日本移民中以留学生居多。但是留学生中的自费生在经济上是没有保障的，他们必须通过打工来赚取生活费，他们往往被称为学生劳工或劳工学生（Student-Laborers or Laborer-Students）。一名日本记者曾于1888年访问了旧金山，通过调查，他在新闻报道中称该市约有2000名日本人，其中穷学生有1600至1700人左右。1890年3月日本每日邮报报道：“旧金山的日本人社区在过去这些年人数增长迅速，已有约3000人。他们的身份是穷学生，每年还有数百个这样的人离家到此，口袋里空空如也。他们的目标就是依靠自己的双手赚取微薄的收入以供完成语言、社会学、政治学的学习。”针对美国的新移民法，日本驻旧金山总领事珍田捨巳在1891年4月25日向外相青木周藏表示，如果发生因日本移民是贫困者而被拒绝入境的情况，“会损害我国民的名誉”，要求各府县知事根据美国的新移民法的规则而慎重发放护照，特别是严格管束贱业者、契约劳工、贫困者、不健康者，努力做到不给排斥日本移民以口实。尽管如此，仍然多次发生日本移民被拒绝入境的事件。围绕日本移民被拒绝入境问题是否与美国政府进行交涉，驻美外交人员产生了分歧。一些日本外交人员担心：假如移民违反了新移民法被拒绝入境而强行与美国进行交涉的话，将恶化美国对日感情。1891年5月9日，外相榎本武扬要求驻美领事仔细调查有无违反美国新移民法的事例，对无违反者予以保护，对确有违反者则不与斡旋。4月26日，榎本外相要求各府县知事对赴美日本人进行严格审查。5月25日，外务省移民课长安藤太郎再次要求出国移民人数较多的广岛县、和歌山县、熊本县知事加强对“渡美劳工的管束”。 1893年6月，旧金山教育委员会通过一项决议，令“所有意图进入公立学校入学的日本人必须去华人学校就学。”理由是进入公立学校的日本人超过了入学年龄，挤占了公共教育资源，而校舍空间有限。闻知此事，珍田捨巳立即致信当地媒体，称在公立学校系统就学的日本学生不过四五十人，这些年轻人都是行为得体、举止恰当之人。因个别日本人超龄，而将其余日本适龄学童排除在公立学校之外是没有道理的，至于校舍狭隘，说明当局有责任增筑校舍。在信的结尾，珍田呼吁加州应当体现自由主义精神，随信签名请愿的还有白人学生、牧师、教育工作者、商人等。旧金山教育委员会主席海德也表示“将日本人排除出公立学校既是不合情理的，也是对日本人不必要的侮辱。”最后教育委员会通过投票，取消了该项决议。

1893年4月25日，美国制定了《移住民处理细则》。在此期间，通过英属哥伦比亚进入华盛顿州的日本移民增加了，并发生了入境被拒绝的案件。7月28日，陆奥宗光外相要求各知事对企图通过英属哥伦比亚而迁往美国的移民予以关注。1895年5月12日，有120余名劳工搭乘“北津”号轮船赴美国，引起了一场外交风波。旧金山新闻媒体借机鼓吹排日，声称日本挟甲午战争胜利之势，向美国输送劳工，这些日本移民都是美国社会的敌人；由于美国法规的不完备，予以取缔是不可能的，因而有必要制定禁止日本人上岸的法律。为此神屋领事建议，为了不给排斥日本劳工以口实，外务省必须采取断然措施，或禁止劳工渡美，或对出国者严格审查，禁止一切有劳工嫌疑者出国。7月9日，外务省次官原敬要求北海道、神奈川、兵库、大阪、长崎、新泻等地的官员“特别注意赴美移民” 。

1900年5月，旧金山劳工组织在市政厅前举行了有史以来第一次大规模的反对日本移民的集会。会议要求将日本移民也纳入到排华法案的排斥范围内。同年12月，劳联在肯塔基州路易斯维尔召开大会，大会宣称“太平洋沿岸、洛基山脉和内华达山脉间各州正在遭受来自中国和日本廉价苦力劳工的侵袭”，要求国会“重新制订排华法，增加排斥所有蒙古人种劳工的条款。”随后在1901年蒙大拿州和爱达荷州的州议会也要求国会排斥日本劳工及其后代。在此背景下，1902年4月29日，西奥多·罗斯福总统签署了一项永久性的“排华法案”。排日运动暂时消退了。

但是排日运动在日俄战争之后再度高涨。1905年2月23日《旧金山纪事报》登载了9篇专栏文章来讨论日本移民的危害性。该报甚至打出了一个整版的大幅标题——“日本人入侵——时间问题”，声称“一旦日本战胜俄国，日本移民棕色的涓涓细流就会化为汹涌的洪水，而目前就已经至少有10万之众在美，且比华人更难同化。”1907至1908年美国报刊登载了大量排斥日本移民的宣传报道，煽动各地排斥日本移民。这种狭隘的民族主义宣传迅速从加利福尼亚蔓延到美国中部和东部，“成长为不易控制的怪物”。1905年5月7日，排斥日韩人联盟在旧金山成立。1906年3月7日，加利福尼亚州议会通过了关于限制日本移民的决议案。同年10月11日，旧金山市当局决定对中国人和日本人开设隔离学校。10月15日发布了禁止日本学童与白人一起就读以及日本学童进入唐人街东洋人学校学习的命令。

日俄战争

日本政府对美国限制日本移民的立法和政策一直采取比较克制的态度。1906年4月18日，旧金山发生地震，几乎摧毁了整个市区。日本政府和国民迅速向旧金山灾民捐赠了246000美元，这是旧金山得到的最大一笔来自国外的捐款，其数额超过了其他国家捐赠的总额。此举显然是力图缓和美国民众的排日情绪。当得知旧金山市政当局发布开设隔离学校的命令后，日本移民群情激愤，拟采取抗议行动。为此日本驻美大使青木周藏告诫驻旧金山领事，认为在美移民的抗议行动“除了挑起友邦市民的排日热，不会有什么效果”，“督促居留民自重”。但是旧金山市政当局采取的对日本学童的歧视性政策，引起了日本国内舆论的猛烈抨击。在舆论压力下，青木周藏致电国务卿卢特，正式向其表达对旧金山教育委员会决定的抗议，理由是该政策违反了1894年《日美通商航海条约》所赋予双方国民在对方境内的权利。西奥多·罗斯福总统一方面在10月29日委派商务与劳工部长梅特卡尔夫（V.H. Metcalf）前往旧金山进行调查，另一方面，在出行巴拿马前，特意授权卢特“如果本国任何地区的日本移民还遭受暴徒威胁的话，将动用军队保护他们的安全。”

1907年1月11日，日本外相林董召见美国大使赖特，表示如果美国圆满地解决旧金山日本学童入学问题，日本将认真考虑解决“移民问题”。1月30日，赖特表示：“我确信，达成相互禁止移民协约是解决时局的唯一有效手段”。2月6日，林董向赖特递交了 “具有关于限制日本劳工赴美和美国在日本移民归化问题上给予最惠国待遇内容的提案”。对林董的方案，排外主义者以宪法论和州权论为依据加以反对，认为移民管辖是一国或一州的内部事务，拒绝接受林董的方案。在排外主义者的压力下，1907年3月14日，西奥多·罗斯福总统签署了禁止持有目的地为墨西哥、加拿大和夏威夷签证的日本或韩国劳工入境的命令，通过夏威夷进入美国本土的移民渠道被彻底堵塞。至于日本学童隔离问题由教育当局予以处理。

同时为了安抚日本，西奥多·罗斯福总统在1906年12月3日发表的年度国情咨文中谴责了加州方面的行为，“将日本人从公立学校赶出去，是件荒唐可笑的事。”随后他建议通过一项法案给日本移民以归化权。

12月18日，梅特卡尔夫向参议院提交了一份报告，指出在总共23所公立学校就读的日本人的实际数量仅为93人，其中25人还是在美国出生的日裔。报告认为：“对于我，对于美国政府及其人民，所有需要考虑的是要对日本的国民给予最大程度的保护和最高程度的关照。”

1907年2月，旧金山教育委员会的成员以及旧金山市长尤尔根·施密茨被总统召至华盛顿，与总统、日本大使共同协商解决方案。经过多次磋商和协调，终于达成一个解决方案：1、日本学生可以去公立学校学习。2、作为回报，日本移民数量应得到限制。旧金山教育委员会于3月13日发表声明，废除加州学校法第19条第1662款关于“1906年10月15日后，学校校长应将所有中、日、韩学生送至位于克雷街南部……的东方人公立学校。”的条款。

由此可见，美国决策层力图通过一些友善举动来缓解因加州排日运动而日趋紧张的日美关系，1906年5月日美两国的关系由公使级升格为大使级。西奥多·罗斯福总统很清楚，如果不能妥善处理移民问题，导致局面失控，美日之间有可能爆发一场战争。当时日美关系恶化已引起了国际舆论的广泛关注，日美战争论开始流行。1906年11月27日巴黎的《晨报》以“太平洋的战争”为题载文指出，日本将在最近同美国开战，进攻菲律宾和美国西海岸。与此同时，俄国彼得堡的一家报纸也出现了类似的文章，认为日本将在巴拿马运河开通前对美宣战。日美战争论很快就从法俄等国分别传入美国和日本，各种预测、描述未来太平洋战争的文章、著作纷纷问世。

1906年10月27日国务卿卢特曾起草一个备忘录，分析移民问题的严重性及后果。备忘录指出，移民问题将引发美日战争。日本有可能在美国有能力拯救亚洲舰队和巴拿马运河完工前采取行动。在日军席卷菲律宾、夏威夷甚至美国太平洋沿岸各州以前，美国无力阻止日本人进攻。虽然美军最终会把日军赶出北美大陆，却无力进一步报复日本，美国将失去其太平洋贸易并且威信扫地。鉴于移民问题的严重性，1907年8月13日，罗斯福总统在牡蛎湾召集卢特和陆军部长塔夫脱开会，研究如何改善因美国排日运动而导致的美日关系恶化问题，并派遣塔夫脱前往日本。塔夫脱通过与日本最高领导人（包括天皇）的接触，确信“如果强行执行去年12月28日卢特国务卿向（日本）驻美大使青木周藏所提议的日美互相禁止移民的条约，那只会给这个国家（即日本）的骄傲的国民以侮辱，有害无益；并且确信，日本政府是极力要避免与美国开战的。” 塔夫脱的意见对于后来罗斯福政府的对日政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日本也想极力避免因移民问题导致日美关系的恶化。伊藤博文于1907年11月6日致信林董外相，指出：“日美友谊的障碍在于劳动问题和移民问题”，“不能让日美关系象今天这样放任自流。”在此背景下，从1907年11月16日到1908年2月18日，日美之间通过一系列往返外交文书，达成了“绅士协定”，“移民问题”以日本主动限制对美移民而暂时得以解决。

时任日本内阁首相伊藤博文（1841-1909）

三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日本极力将移民问题扩大化，把移民问题从日美两国的外交问题上升为世界问题，在国际舞台上以有色人种的代表身份与美国抗争，利用战后民族主义运动，向美国施加压力，维护和扩大日本在远东太平洋地区的权益，提高日本的国际地位。

绅士协定签订以后，尽管日本移民进入美国的数量逐渐减少。但是，1908——1923年间在美国的日裔人口却增长较快。这是由于“照片新娘”的到来，导致在美日本移民出生率有了很大提高。排外主义者指责日本人没有遵守“绅士协定”，掀起了以加利福尼亚州为中心的要求全面禁止日本移民运动，尤其对日本人的“照片结婚”方式进行抨击，认为日本婴儿数量增加的根源就在于“照片结婚”方式，抨击 “照片结婚”方式是无视妇女人权的奴隶风俗，要求予以禁止。为此日本政府曾在1919年末禁止“照片新娘”赴美。然而，日本政府的行动并未能阻止加利福尼亚州通过“剥夺日本人租地权法案”和“隔离日本学童法案”。

巴黎和会的召开为日本与美国交涉移民问题提供了机会。日本在巴黎和会上有3个目标，即1、取得西方各国对种族平等原则的无保留的承认，并将这个原则列入国际联盟盟约；2、将德国以前在山东省内享有的权利交由日本接受；3、取得赤道以北的太平洋各岛屿。日本提出“种族平等原则”的目的是为了获得解决移民问题的实际利益。但日本的3个目标仅实现了2个。起初日本对建立国际联盟没有什么兴趣，担心西方国家借国际联盟限制日本在东亚的扩张。为此日本成立了超党派的“人种差别撤废期成同盟会”，要求把种族平等原则列入国际联盟盟约作为日本加入国联的前提条件。根据政府训令，日本代表团为了在国联盟约中列入“人种平等”条文而制成了甲、乙两种方案。1918年2月4日，日本全权代表牧野伸显和珍田捨巳探询美国的意见。威尔逊总统为了实现其建立国际联盟的宏愿，对乙案原则上表示同意。乙案内容是：“各国国民均等主义是国际联盟的基本纲领。为此，缔约国约定在各自境内对外国人法律上及事实上的正当权力给予均等的权利及待遇，不因人种或国籍的差别而有所区别。”但是日本的提议遭到了英国及其自治领、特别是澳大利亚的强烈反对。在2月13日国联盟约起草委员会会议上，日本正式提议在国联盟约第21条，即宗教自由项内插入“人种平等”的条文：“各国国民均等主义是国际联盟的基本纲领。为此，缔约国尽速约定给予国联会员国的一切外国人均等公正的待遇，不因人种或国籍的不同而在法律上或事实上进行差别对待。” 牧野伸显在演说中表示，“人种、宗教上的怨恨经常成为各国国民间的纠纷及战争的原因”，以实现永久和平为目标的国际联盟应最大努力地“开启解决本问题的道路”。日本的提案仅获得巴西、罗马尼亚、捷克等国的支持而遭否决，关于宗教自由和人种平等的国联盟约第21条被删除。人种平等提案被否决引起日本国内舆论强烈不满。2月19日、20日外交调查会接连开会，讨论国联盟约，严厉抨击牧野伸显等会议代表。和会期间一度回国的美国总统威尔逊于3月14日返回巴黎。为了缓和国内舆论对国联盟约的反对，威尔逊考虑对盟约草案做适当的修改。日本利用这一有利时机提出新的议案。但是日本的提案遭到澳大利亚的反对，澳大利亚总理威廉·莫理斯·休斯拒绝与日本代表当面讨论种族平等问题。“日本的提案深为诸如英国各自治领这样一些国家的代表所厌恶，这些国家对于非欧洲人的入境是加以限制的。”由于种族平等条文涉及移民问题，美国舆论反对在国联盟约中加入该条款，促使威尔逊总统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他担心如果把种族平等条文列入盟约，会导致国会的强烈反对，最终否决凡尔赛和约。为此，日本做出妥协，建议不将种族平等归纳为国联盟约的条文，而是作为一项原则写入盟约前言。“但这也没有能够使英国自治领的代表们，特别是澳大利亚总理威廉·莫理斯·休斯平息下来，他威胁要挑起英国各自治领和美国西部各州人民起来反对。在这种局面下，当修改后的日本提案交付表决时，威尔逊总统和英国出席该委员会的代表都弃权。”尽管日本提案得到了意、法、捷、波等国的支持，但在投票表决中仅获得17票中的11票。威尔逊总统以委员会主席的身份宣布，因委员会的决议非全体一致赞成不能生效，所以日本提案不能采纳实行。巴黎和会否决种族平等案，说明日本获得的大国地位是不完全的。西方国家一方面安抚日本，声称盟约既规定日本为国联理事会的理事，则已将日本置于“与其他大国完全平等的地位”，因而使日本代表得随时“将种族平等问题提出讨论”；另一方面拒绝将种族平等原则列入国联盟约，“重新强调了东西方之间的差别”。“即便是日本，尽管必然要被承认是一个强国，但是在西方的心目中，它仍然是亚洲的一部分。”

1919年召开的巴黎和会

为了打开日美两国在移民问题上的僵局，1920年9月至1921年1月，美国前驻日大使莫里斯与日本驻美大使币原喜重郎就移民问题进行非会谈，从1911年日美通商条约修订的由来、绅士协定、美国移民法、差别待遇的立法、二世日本移民的双重国籍等角度讨论移民问题，会谈每周一次，共进行了23次，寻求解决的方案。日本表示在外交文书中声明，今后将更加严格执行绅士协定，即便是在美日本人的亲属，也不得作为移民赴美。作为回报，在现行的日美通商条约中补充这样的条文，即在美日本人除归化权以外，将享有最惠国移民的权利。由于美国政权更迭和美国依然坚持是否接纳移民以及移民待遇是一国主权范围内的事务，不愿意做出退让，结果莫里斯与币原谈判无果而终。

1923年12月美国第68届国会开幕，众议院议员约翰逊提出了新的移民法案，并立即被提交由约翰逊任委员长的移民委员会讨论。与该法案一起被讨论的还有移民配额制度，即基于不同国籍的配额制度，西欧和北欧的移民最受欢迎，配额数量最多，东欧和南欧移民受到严格限制，而亚洲人则要被完全禁止。

在美国国会讨论约翰逊移民法案时，日本驻美大使埴原正直对约翰逊移民法案中包含的排日条款感到焦虑，多次与国务卿休斯面谈，要求美方妥善处理。1月13日，埴原在同休斯的面谈中指出，约翰逊移民法案与现行的日美通商航海条约及绅士协定达成的谅解是矛盾的，一旦通过将对在美日本移民造成重大影响。1月15日，埴原起草了说明日本政府关于移民问题立场的觉书并递交休斯。2月9日，休斯向约翰逊递交了要求修改移民法案的书简，劝告约翰逊删除法案中的排日条款，认为移民法案违反了日美通商航海条约，刺激了日本国民，将使日美关系得以改善的华盛顿会议的成果毁于一旦。2月13日，休斯公布了书简内容。同日，柯立芝总统会见了约翰逊。约翰逊表示，移民委员会中的17人有14人赞成不删除法案中有关禁止亚裔移民的条款，自己也持同样的立场。移民委员会在讨论休斯书简中提出的移民法案将会限制日本商人在美贸易，从而违反了通商条约时，指出“根据现行的通商航海条约的规定，纯粹以商业为目的进入合众国的外国人”不在限制移民范围内，至于休斯提出的删除禁止日本移民条款，以免招致日本人反感的劝告是不能接受的。3月24日，众议院提出了关于移民法案报告书，批评“日美绅士协定”，认为该协定不仅把属于美国国会的移民管理权力让渡给了日本，且协定的文本是秘密的未公开发表，立即废除这样的协定是适当的。报告书还认为“日美绅士协定”并没有达到当初西奥多·罗斯福总统提出的严格限制日本移民和防止在美日本人口增加的效果。接着众议院讨论了休斯的提案。休斯建议给日本一定的移民配额，如果以1890年的国情调查为基数，那么日本得到的移民配额数量是极少的。众议院否定了休斯的提议，认为该措施与归化法不能整合，而且还使日本人在亚洲人中居于优越地位。

众议院通过关于移民法案报告书后不久，即3月27日，休斯会见了埴原大使，对众议院可能通过移民法案表示忧虑，认为众议院对“日美绅士协定”的内容不了解，把日本移民数量的增加归咎于该协定，有必要就以上两点向议员们做出说明。当时美国参议院也在讨论新移民法案，与众议院的讨论平行进行。但是参议院的移民法案与众议院的移民法案不同，如根据条约规定入境的外国人不在法律限制的移民范围内，而且也没有禁止不能归化移民的规定，参议院移民委员会中的积极排日派是少数派。

4月10日，日本外相松井庆四郎致电埴原大使，对移民法案提出如下意见：1、“绅士协定”是帝国政府自主的行政措施，而作为国际间条约加以处理是困难的；2、如果确认“绅士协定”是国际条约，日本人不适用移民法的话，将会使日本享有某种特权并妨碍了美国关于移民立法主权的排日派的议论显得正当，“绅士协定废除论”更有市场了；3、帝国政府希望在移民配额比例方面与欧洲国家一样，反对移民法案中的排日条款或对日本人进行区别对待；4、“绅士协定”的废除将会置日本于困难的境地；5、为了明确移民法中日本人的地位，享有与欧洲人共同原则的配额比例是最佳结果。1924年4月12日，含有排日条款的移民法案在众议院以压倒性多数表决通过。只有一个议员公开表示反对，他认为仅仅为了排斥46名移民（以1890年国情调查为基数日本所得到的移民配额——笔者注）而得罪一个友好国家是极不明智的做法。

4月10日，埴原正直致信休斯国务卿，这封被称为“埴原书简”的信大致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说明“绅士协定”的由来、内容以及日本政府根据“绅士协定”所采取的措施；第二部分是强烈要求删除移民法案中的“排日条款”，认为排斥日本移民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因为日本政府已经忠实地履行了“绅士协定”，有效地限制了移民数量。“埴原书简”的总体内容是平和的，但书简提到一旦美国国会通过了含有排日条款的移民法案将会导致“重大的后果” （the grave consequences），由此引起轩然大波。

当这封信在4月11日呈递到参议院时，参议院总务、外交委员会主席亨利·洛奇（Henry Cabot Lodge）把“严重的后果”这一说法曲解为“潜在的威胁”（veiled threats），指出接纳或禁止移民是最基本的国家主权，美国立法不能受外国的威胁，“埴原书简”是对门罗主义的侵犯。“埴原书简”的不适当措辞改变了参议员们在日本移民问题上的温和态度，转而持强硬立场。“埴原书简”以及日本外务省早先发布的要求美国人不要通过歧视性立法的呼吁，都被看作是日本方面粗暴干涉美国内政的行为。媒体也推波助澜，大造声势。由于埴原正直在书简中用词不当，导致美国参议院与众议院趋向一致，以压倒性票数通过“移民法案”，心情极为沉重，在驻美大使任期届满后，从外务省引退，谢绝了担任驻意大利大使的任命。

1924年移民法的通过，意味着美国人明确地把日本人同其他亚洲人一样看作是“不受欢迎的外国人”，故意矮化日本，正如埴原正直在给休斯的信中所指出的那样：“关键之处是日本身为一个主权国家，它有没有获得他国的正式尊重或关注……（排斥移民条款）所呈现的是不把日本当做一个国家看待，在美国人民眼中，日本人已被丑化为一文不值，弃之亦毫不足惜。”日美关系中的移民问题不仅是一个事关日本国家利益的问题，还是一个涉及日本国家体面的问题。“因为他们从1873年以来，在同其他东方人和欧洲人交往中，一直顽强地为自己要求一个较其他亚洲人为优越的地位。”日本国内群情激愤，舆论猛烈地抨击1924年移民法，甚至有日本人在美国驻日使馆门前自杀抗议。日本政府为此采取报复措施，于1925年3月颁布外国人土地法，规定：凡是不允许日本人在其境内持有土地的国家，其国民也不准在日本领土上持有土地。

综上所述，日美两国围绕移民问题产生的外交纠纷与日美在远东太平洋地区逐渐发生摩擦和争执的时间是吻合的。随着国力上升，日本通过甲午战争、日俄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不断拓展在远东太平洋地区的势力范围，挑战美国的“门户开放、机会均等原则”。日美两国曾围绕夏威夷问题产生了激烈冲突，互派军舰示威，差一点爆发战争。日俄战争、特别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日本的大国心态急剧膨胀，引发了美国人对国家利益与安全的担忧。众议院军事委员会主席赫尔（Hull）声称：“一旦日本赢得与俄国的战争，就将为菲律宾与美国展开一场血腥的战争。”一时间“黄祸论”甚嚣尘上。1906年12月20日，《旧金山观察家报》提出了耸人听闻的标题——日本人在监听我们的海岸线。几天后，该报纸声称日本移民实际上都是由日本士兵伪装而成的。这种对日本移民数量和人口意义上不安全的夸大，是一种典型的社会情境，严重恶化了日美两国的外交关系。为什么排日运动在美国太平洋沿岸各州兴起和高涨，其原因就是太平洋沿岸各州是亚洲移民进入美国大陆的最初登陆点。对美国而言，禁止日本移民入境，具有某种沿太平洋沿岸防卫日本入侵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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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 辑：高旭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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